藏经阁的最后一页

第 9 章 / 30

练

2,160 字·约 5 分钟

三层门上的锁挂着,没锁。

我推门的时候,门轴响了一声。那响声发虚,里面塞了纸。

我伸手摸锁鼻子。油纸包着,新的。

三层东边的窗透进一条光。光里有灰,浮着,往下走。

昨儿个老周说,卯时前擦东窗,里外两面,灰要刮净。

我问为什么是这扇。

他拿着一卷旧账在手里掂了掂,说你只管擦,别问。

他掂那卷账的时候,拇指压在账脊上。压一下,松一下。我数了,压了四下。

窗台上的灰结成了壳。我用竹片刮。刮一下,灰翘起来一块,像墨干在砚台上的那层皮。

刮到第三下,我停手。

窗棂内侧刻着一行字,笔画浅,刀口倒是齐。

我认得那笔路。是老周的手。

那行字我没念出声。心里默了一遍。

灰落下来,把那行字盖回去了。

我把竹片翻了个面,接着刮。心跳在指头上。

油灰比我想的硬。竹片刮到卷刃,才下来半扇。我从腰里摸出小刀,刀尖贴着木缝走。走一寸,停一下。

刀尖碰到窗棂的接榫,磕了一下。我换了个角,绕过去。榫头上有旧的刀痕,横着三道。不是今天刻的。刻痕里嵌着灰,嵌得很实。三道,一样长。

我把刀收回来。

楼板底下有咳嗽声。老周。他就在二层梯口站着,没上来。

我手上快了。

杂役院那边传来搬东西的响动。麻袋拖过青石,一下一下。那是朱砂。今日备朱砂,明日定名。

我不该在这个时候上三层。这个理我懂。

可老周说了卯时,也说了东窗。他没说不许我上来。

我把里侧擦完,探身出去擦外侧。崖风灌进袖口,凉。窗框外沿积的灰是黑的,不是灰的。黑的。像灶膛里的陈年烟子。

我刮下来一片,搁在手心里捻。捻不开。指腹上留了一道黑。

我把那片灰凑到鼻子跟前。没味儿。不,有一点。像旧账本受潮以后再晒干,那股子闷。

窗框外沿的底下,钉着一小片木楔。楔子比别处的木色新,浅。钉子眼是圆的,没生锈。

我把楔子按了按。不动。

擦到东窗下沿的时候,日光斜进来了。

先照到窗台,再往里长。长到地上,我看见了那印子。

一个人形。头朝西,脚朝东。印在黑木地板上,边沿清楚,像拓上去的。

长短和我差不多。我站进去比了比。脚对脚,头顶还差半寸。

我蹲下去,拿指头顺着印子的边沿走了一圈。边沿整齐,没有拖擦的毛边。拓印才会这样。人躺上去不会这样,人会动,边沿会糊。

我抬头看窗。窗和这印子对着。头朝西,脚朝东,头顶冲窗。

我把手按在印子胸口的位置。地板上凉。别处的地板不凉。

我拿湿布擦。擦了三下,布上没颜色。

我又擦,用力。地板上那层漆皮起了毛,印子还在。

我伸手摸了一把。指腹沾上黑。我把它搽在窗台上。

那颜色和坡底黑水一个样。

我又看了一遍那印子的长短。差半寸。我十七,我爹的抄本上记过他自己的身量,比我矮。矮多少他没写。

我站在那儿,听自己的气。楼下的咳嗽停了。

我把布叠好,塞进怀里。叠了两折,压在左胸口的袋子里,和那个小册贴在一处。竹片和小刀收进腰里。门我照原样带上,锁鼻子上的油纸没动。

下到二层梯口,老周在那儿。

他背对着我,手里拄着一根扫帚柄,柄头磨得发亮。

「擦掉了没有。」他问。

「擦不掉。」

他站了一会儿。扫帚柄在他手里转了半圈。

「擦不掉就对了。」

他转身,下楼。脚步声三下,一样重。到一层,拐进账册柜后头,没了。

我在梯口站着,把手心里的黑在裤子上蹭。蹭不掉。

我往账册柜那边看了一眼。柜后头没有声音。柜沿上搁着一盏灯,灯芯没点。

杂役院廊下堆了四袋朱砂。管事拿杆秤一袋一袋称,称完往册子上记。有人喊:空册点清了没有,六本,一本不能少。

我从后墙绕进柴房。

阿满蹲在门坎上,手里捏着半个冷馍。

「哥,你脸怎么这么白。」

「灰大。」

「你袖口上那是黑的。」

我把袖子往里掖了掖。

「灰大。」我又说了一遍。

阿满低头啃馍,啃了两口,把剩下那半块往我手里塞。馍凉,硬。我掰了一小角,喂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
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,最里头那捆松木后头,是我的地方。我把父亲那本旧抄本从柴缝里抽出来。

书皮磨得起了毛,我七岁起翻它,翻了十年。
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六行血字。第六行是我爹的。

我没多看。翻回第一页。

引气篇第三层,我卡了三年。三年前入宗,杂役院的老杂役说我这样的,练到头也就是个引气。那时候我不信。

我把书摊在膝上。手按上去。

丹田里浮起一层字。糊的。像墨没研开,一坨一坨。三年了,就是这一坨。

我对自己数:明日定名。签抽完了再练,就晚了。

我把手放下去。

第一次,字没动。

第二次,那坨墨渣晃了一下。

第三次,散了。

散得很轻。像往砚台里滴水,墨自己化开。字一个一个浮上来。浮上来,排成行。

排成行,就连成了句。

连成句。

我盯着那半句看。只有半句。

「……别翻第三。」

后面没有了。像一页纸撕到一半。

我收功。手在抖。指头凉,凉到指甲盖底下发白。

我把膝上的书捧起来,翻到最后。

一层书案上,灯油只剩半盏。

我把父亲的抄本摊在灯下。我本不想验。可手已经翻到那一页了。

我用指甲在页边掐了个印。掐在「别」字那一钩的右边,隔着一线宽。记号。省得明天自己骗自己。

然后我刮。

昨天刮开血皮,底下是湿的。湿的,黏的,像刚研的墨。

今夜再刮,刮下来是粉。

粉落在纸上,干得发脆。我用指尖一捻,散了。

「别」那个字的钩,细了一圈。边上的毛没了。昨天还有毛。

第七行那多出的一笔,又往前挪了。

挪到我方才掐印的地方。半寸。我量过,昨天它离这印还有半寸。

我把刮下来的粉用一小块纸包好,塞进小册封皮里。和那片残纸夹在一处。

我又看了一眼「别」字。墨色比昨天淡。淡得不多,可淡了。像有人拿湿纸从背面吸过一遍。

灯芯上结了花。我拿竹签挑掉。火苗一跳,稳了。

我把书合上。

「等我查清楚,」我说,「我再练。」

我吹了灯。手按在书皮上,多按了一会儿。

第二天夜里。

我从柴房出来,手里捏着那本旧抄本。

杂役院静了。廊下四袋朱砂盖了席子,空册码在窗台上,六本。明日定名,抽签的人在青云殿。

我没去数还剩几天。这个话我对自己说过不止一遍,每说一遍,就是又数了一遍。

我蹲在柴房后头那块平地上,把书摊开。翻到第一页。

丹田里的字浮上来。我练了。

练完了我才想起来。我忘了数日子。

我蹲在那儿,听柴房里阿满翻身。他睡在柴堆边上,铺一块旧席子。翻一个身,席子响一声。翻了三个身。

我低头再看那半句。

「……别翻第三。」

后面还是空的。可「第三」两个字底下,多了一道横。很细,压在纸纹里。

昨天没有。

我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数了数那六行字的行距。第一行到第二行,隔三指。第二行到第三行,三指。第三行到第四行,两指半。

第四行到第五行,两指。

第五行到第六行,一指半。

一行比一行近。

我把小指插进第五行和第六行之间。搁不进去。
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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