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/ 30
最后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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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抄书的。
进宗门三年,抄了三年。一天八千字,抄完就忘,忘得快才算抄得好。
抄错字不稀奇。纸受潮会走墨,手抖会歪,墨太稀会洇。都有说法。
今晚这个,没有说法。
雨从东窗灌进来,打湿了第十七页。
我先把废纸匣拖过来。抄坏的纸不许扔地上,月尾一起烧。这个月的匣子快满了。匣沿上积了一圈灰,我用袖子抹了一道。
我把湿页揭起来看。这页本来就抄完了。湿成这个样子,得重抄。
我拿裁纸刀把泡软的那页纸角切了。一刀,两刀,切到第三刀,我看见旧底下还有一层字。
这一页是托过的。托了两层。
按理说县志不带托。粗纸,两面过墨,托了就没意思了。我把切下来的纸角翻过来,糨糊的印子还在,薄薄一层,抹得匀。托这页的人手艺比我好。
我把切开的纸角掀起来。底下那层字比上面一层老,墨发灰,纸边发脆。两个“秋七月”叠在一处,只差半行。我把两层都摊平,拿竹起子一角一角挑。
檐水还在滴。滴一下,我挑一下。纸酥,挑轻了揭不开,挑重了撕。我挑到“大水”两个字,底下一层现出来。
原本写的是:秋七月,大水。
我照着描。笔尖走完最后一横,我收笔,低头看。
纸上是:秋七月,他还活着。
我把笔搁了。
楼下的咳嗽响了一声。老周的咳嗽,一声比一声近。
我撕了。重裁一张新纸,对着原本一笔一笔描。描到“大”字,我停了停,先看准了原本那一撇的起笔。落笔。
纸上还是那七个字。
我又撕了一张。
第三张,我换了支笔。笔是新的,墨是新磨的。我一个字一个字写,写完一个字,对一遍原本。写到“还”字,我手腕压得很低,笔杆几乎贴着桌面。那一笔走完,我直起腰,吐了口气。
第三遍写完,我看纸上。
秋七月,他还活着。
手是听话的。字不听话。
我把三张纸叠起来,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。楼梯响了。老周上来了。
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停。木栏杆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,一截一截亮上去。我把他常坐的那把竹椅挪到窗边,把湿页翻回去压平。压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两层纸的边没对齐,露着毛茬。
“朱砂备了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还没。”
“七天。”他咳了一声,“定名的册子要空白的。”
他抬手,朝那扇关不严的窗指了指。“东窗。”
“关不严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又咳了一声,“关它做什么。”
他走到长桌边,站住,鼻子动了一下。我低头收笔。他看的是桌上那摊水。水里有墨。墨散开一丝一丝的,像泡开的陈茶。他拿指头蘸了一下,凑到眼跟前。
“抄到哪了。”
“十七页。”
“县志是本好书。”他说,“字多。字多了,人就老实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右眼一直没离开桌上那摊水。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。水痕边上有一小道划痕,是我刚才裁纸刀蹭的。划痕走的方向不对,往东南斜。东南是门。
他转身下楼。我跟在后面。楼梯十七级,他走了三十七步。矮柜在楼梯底下,柜面上搁着一只陶匣,废纸匣。我走过去,手伸进袖子。
“袖子里是什么。”
老周坐在矮柜旁边的小凳上。他左眼盖着布,右眼看着我的袖子。
我把纸团掏出来,摊开。三张,皱的,墨还湿着。
老周没看那七个字。他先伸手,用手背在纸上蹭了一下。蹭完,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。闻了很久。他又从三张里拣出最上面那张,对着窗缝的光照了照。纸的帘纹一道一道数过去。
“你这墨。”他说,“兑了水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又闻了闻,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他把三张纸叠齐,对折,再对折,塞进自己袖子。
“匣子在那边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匣子在哪。”他站起来,从柜里取竹起子,递给我。手往柜底一按,停住。柜底背板的缝里卡着一根线,青的,蜡线。他用指甲挑出来,线头弯着,蜡皮还是软的。他把线捏在手里看,拿指头捻了一下,线头就散出一股蜡味儿。
又看账册那一摞。数了一遍,再数一遍。数第二遍的时候,他嘴唇动了,没出声。少了一本。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,那一格空着,灰比旁边的薄。
“谁来过。”
“我一直在楼上。”
老周把青蜡线往袖子里一塞。他的袖子鼓着,一边是纸,一边是线。他扶门框,撑开伞,进雨里去了。伞面旧了,撑开的时候咔的一声,像折断什么。
门槛有个凹坑,常年踩出来的。他过去以后,坑里留下半个脚印。干的。脚后跟朝着门里。
我蹲下去看那半个脚印。鞋底纹路是横的,一道一道,压得浅。他从外头进来的时候脚是干的。进来以后,又出去,出去的时候才踩湿。也就是说,他进来之前,在门口站过。站了有一会儿。地上没有第二个脚印。
我把门关上。
门闩推过去,木头和木头碰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矮柜。那摞《引气篇》歪了,我伸手扶正,手停在最上面那本上。扉页被刀刮过,抄者名字的地方只剩一道白痕,刮口发毛,毛底下还透出半个字。一个“柳”字的半边。
我把这本抽出来。
白痕底下还有我的名字,三年前添的,墨淡了。写名字那地方有个折角,我每回翻,都习惯把折角按平。今天按不平了。折角底下压着一道新的折痕,很细,不是我的指甲掐的。
灯芯短了。我拿剪子剪了剪,火苗跳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灯油见底,只够半盏。我把灯盏晃了晃,底子有一层沉渣,晃晃悠悠浮上来。灯油我月初领的,按量够到月底。领的时候是老周过的秤。他过秤的手我见过,秤杆抬得高,给的从来只多不少。
油去哪了。
我把灯盏搁下,没再想这个。
我盘膝坐在长桌底下。这地方背风,东窗漏的雨打不着。这书我入宗前就练。每天一遍,练完锁门。桌腿底下那块方砖比别处暖,我坐下就知道了。坐下去,脊背靠住桌子的横撑,横撑上有一道槽,我后脑勺正好卡进去。槽是三年磨出来的。
我翻开《引气篇》。第一页到第五页是正文。第六页起是批注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六行血字。六种笔迹。落款是宗门纪年。
元年。
七十一年。
一百三十三年。
一百八十八年。
二百三十八年。
二百八十三年。
第六行的笔迹我认得。我家箱底压着半本《杂字》,父亲抄的,就剩半本,后头被人撕了。那个“撇”的收笔,往下带一个小钩。父亲写字带钩,一钩到底。
他这行只写了一半,后半截糊着血。糊得很厚。
我拿指甲在血皮上轻轻刮了一下。刮下来一点渣。渣是黑的,搁在指腹上看不出红。
第七行空着。糨糊没干。底子压着一张新白纸,纸上有墨味,是新磨的。糨糊抹得不匀,边上挤出来一道,干了,发白。抹糨糊的人手快,没刮平。
我用指甲刮了一下父亲那行后头的血。
血皮刮开一道口,底下渗出来。是湿的。沾在我指腹上。我拿拇指蹭,蹭不掉。
我把灯挪近。
那块湿的地方,正对着糊住的半句。半句起头两个字还看得清:别让。
灯挪近以后,火苗把那块湿照得发亮。亮底下,糊着的半句后面,还有东西。不是血,是另一层纸。托过的纸。我拿竹起子沿着湿的地方挑,挑出来一小片。片上有一个字,半个。是个“走”字,走之底拉得很长,长到纸边上。
门外有脚步。踩水的声,一步,一步。我听了三年,知道是老周。他走路的节拍是两短一长,右脚落得轻。
可这串脚步,三下一样重。
我把那片纸按进掌心,吹了灯。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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