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 章 / 30
第七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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秃笔的杆咬在我虎口上,笔尖是干的。
我在第七格前站了很久。这一格的纸墙比别处厚,摸上去有毛边,像谁拿牙咬过。我把指尖伸进毛边里拨了拨。拨出一根竹丝。断口是旧的,颜色发褐。
「写完以后呢。」我说。
「装订。」阿满在我背后答。他的声音是从纸缝里挤出来的,一股霉味。
「装订以后呢。」
「装订了就没有缝了。」
我把秃笔从虎口上拿下来。他没有动。灯光照过去,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左脚一直没撇。
「写。」他说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上一圈牙印,深的,泛白。笔杆上的牙印和这一圈合得上。
「谁咬的。」我问。
阿满没答。他张了一下嘴。嘴角掉下来一小片纸屑。纸屑落在青砖上,声音很轻。我数了数地上的碎屑,一共十一小片。
他刚才只说了四个字。
「你这脸,」我说,「是什么纸。」
他抬手摸自己的脸。指头摁下去,脸上凹进去一小块,半天没弹回来。他把手放下来,两只手绞在身后。
「写。」他又说了一遍。
笔尖自己动了一下。
不是我动的。我拇指还卡在锭腰那个掐印里,手腕贴在案沿,纹丝没动。笔尖往下落,落进第七格的格心,在纸上划了一道横。
一道很平的横。
那道横刚到底,格子的边线就自己拐了个弯。左边那根竖线往里收。收到一半停住。右边那根往外让,让开半指宽。整格斜了一下,斜成一个我认得的形状。
这一格早有人写过。
我伸手去摸格线拐弯的地方。糨糊还是软的,指头肚一按,留下一个半月形的印。我刮笔尖就是这个手法,指甲在册边上刮出一小弯。
「这格写过。」我说。
「写。」阿满的脚往前挪了半步。他挪的时候脚跟先着地,没声。
我把笔举起来,没落。笔尖上那行小字还在我脑子里。笔须在三层原处才写得动。
这里写的,不算。
我退了一步。
脚底下的字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块空。我再退一步,字又让。退到第三步,我低头看,脚印还在,没散。先前在这纸背上走,脚一抬,印子就平。
现在印子不散了。
「你退什么。」阿满说。他往前跟了一步,又站回那块砖上。
我退到纸墙齐腰那道横缝跟前。缝口只容半身。缝后头黑。能闻见木头味,是三层地板那股旧松木的味。
我把笔横过来咬在牙间,侧身往缝里挤。纸边刮过肩,刮过腰,刮到胯的时候卡住了。
「写完再走。」阿满在后头说。这回他说全了五个字,声音清楚,不像从纸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用手撑住缝沿,硬挤。胯骨过去那一下疼,衣裳撕了一道口子。
缝后头是三层的地板。
我跪在地板上,把笔从牙间拿下来。嘴里一股竹子的涩味。东窗的窗纸透着白,天还没亮透。地板凉,膝盖底下那块凉得更厉害,是人形印子的胸口。
我爬起来,走到东窗底下。
砚在窗台上,是空的。里头一层干墨渣,硬得刮不动。我在砚底刮了刮,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。
我把旧抄本从怀里掏出来,摊在窗台上。末页那行血字还在,糊住的地方鼓着,像贴了一张湿纸。
笔尖按上去。
血皮先化。化得很慢,从边上往里,像我拿水洇一张裱过的画。底下有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。第一个是个「别」。第二个是个「让」。第三个浮出来一半,是个「他」。
我跟着抄。抄到第四个字,笔停了。
墨干在笔尖上。干得很硬,笔尖劈了叉。
楼下有人在上楼。脚步声两短一长,右脚落得轻。上到第七级,停了两息。
老周在数。
「一。」他数。
「二。」
「三。」
他数一下,上一级。数到八,停住。我听见他把手搭在栏杆上,木头吱了一声。
我把笔尖含进嘴里,用舌尖润。润不开。
「谁在上头。」老周在楼下问。
我没答。
「抄书的。」他说,「你手里那支笔,别往砚里蘸。砚里没墨。」
我把笔从嘴里拿出来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笔。」
「你窗台上那块影子,」他说。「有五根指头。四根攥着,一根翘着。」
他上到第九级了。
「砚里剩的渣,」我说,「够润半截。」
「半截不够。」他说,「你那行字,一个字要一笔,一笔要一尖墨。你数过没有,糊住的那半句还剩几个字。」
我低头看纸上。浮上来三个,第四个只浮出一个头。糊住的底下还有。
「三个半。」我说。
「那你润半截做什么。」
他不数了。楼梯上一级一级的声,到第十级就没了。他站在十级上,不上来。
「笔尖劈了的那一叉,」他说,「拿指甲掐掉。」
我用拇指甲掐。掐掉半粒米大的一点竹丝。笔尖齐了,也短了。短下去的正好是半截墨的量。
「够一个字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
「写哪个。」
老周没答。他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纸从中间撕到一半停住。
我把笔转过来,笔尖对着第七行的空格。
「写我自己的。」我说。
「你那名字三个字。」他说,「一笔墨,写不全。」
窗纸外头起风,檐水哐当响了一下。我数了数,檐水落到第十七下,我才开口。
「我知道。」
我把笔尖落到第七行第一个字的起笔处。
从右往左写。
先写最后一笔,一撇,往上带。墨吃进去一点,纸角的白毛顺回去了。再写中间那点。笔杆在我手里发烫,不是烫,是凉,凉到骨头里。
写到第二个字,掌心那道黑印往上爬。
爬过腕,爬到小臂。我停下来看,黑印的边沿齐整,像拿尺子压着画的。
字地那边有声音。翻纸的声音,一页,两页,翻到第三页停了。接着是阿满喊我,喊了一个「哥」,后半截没了。
我把笔按回去。
最后那一横,墨尽了。笔尖在纸上拖了半寸,白。
我把左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按在那一横上。
黑印贴到纸上,凉气一下抽走,手心里空了一块。我抬起来,纸上留下一个手印,缺半指,横是歪的。
歪得和父亲写横的收笔一样。
我收回手。窗台上安静。楼下也安静。
老周站在第十级上,一直没上来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「第七个,是谁。」
我把旧抄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纸边硌着胸口,硬。
「是我。」我说。
我低头看第七行。
我的名字在那儿,三个字,最后一个字的横是歪的。
横的右边,多出一笔。
一笔往上挑的钩。
那钩起笔的地方压着我那一横的收梢,收得很干净,像同一个人的手写下来的。我拿指甲去刮,刮不动。我又对着窗纸的光看,那钩的墨色比我写的深一层,是油烟。
老周刻在窗棂上的字,收笔也是这么往上挑的。
刻字的人,把自己也算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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