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/ 30
自己
2,653 字·约 6 分钟
搜身的手先摸袖子,再摸竹起子。
我手里捏着十二页压痕纸,纸角剪得指甲盖大,分四叠塞在衣缝里。左右袖口各夹一叠。
搜身的人拍到右边袖口,顿了一顿。
“这什么。”
“我的纸钱。”
“你爹还没死呢。”
“买了防着的。”
他没再问,把手往下挪,摸出竹起子。两回。第二回柄口朝下,磕在门框上,一下,两下。第三下没来。
他走了。我进门,把袖口拆开,纸角少了一张。
落门槛外头了。斜着飘的。不知道是掉进去的,还是被人拍出去的。
能掉出来,也能被人看见。能被人看见,也能被人捡起来。我蹲下先看门口那块砖,砖纹里嵌着一点红,指甲盖大小。
朱砂。发灰的那一种。
我把它刮进指甲缝,才站起来看这间屋子。
东厢静室比我那铺位大一倍。一张榻,一张案,一把椅,一只旧箱。窗朝东,正对后山。窗纸上有一块补丁。补得平。四角对得齐。针脚是老周叠账册那种手法。
案上摆着笔、砚、一叠白纸。砚台里磨好了墨。
我认得这砚。昨天还在二层公用柜里。我伸手去摸墨锭边上。指腹沾了一层灰。颜色和昨夜废纸匣沿上的灰一样。也和门槛砖缝里那点红一个路子。
墨是湿的,磨口亮。
有人在我进屋前磨好了墨。磨墨的人手上,有那种灰。
我坐下,先摸自己的东西。怀里贴肉藏着父亲那半本《杂字》,还在。腰上缠着十二页纸,还在。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上案。摆得整齐。边对齐。拍了两下。
松烟墨不见了。
我每月领半锭松烟,用油纸包着,压在《杂字》底下。油纸还在,墨没了。油纸上有个月牙印。是墨锭压出来的。印子边上干干净净。像被人拿起来,又放下。
我把油纸对着窗光举起来。月牙印旁边另有一道浅痕,横着,不长。是墨锭被拿走时蹭的。蹭的方向从里往外,从《杂字》往案沿。
拿墨的人,手伸进过我怀里。
我数桌上的东西。笔一支,砚一方,墨一锭,纸一叠。四样,够抄书。
多的是一锭油烟墨。少的是一锭松烟。
门外有人说话。
“饭来了。”
端饭的人跨门槛,右脚落得轻。进来两步,停。出去三步,两短一长。
我没抬头。饭放在案角,一碗粥,一碟咸菜,粥面结了一层皮。
粥皮上有一道划痕。横着,不长,像有人用筷子在粥面上刮了一下,又收住。
我端起碗,没喝。捧着。捧到粥凉,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口。
天还没全黑。后山那处雾绕不开的黑点,从这个窗看,比从三层看近。近得能看见潭边那块碑顶。
碑顶斜着,像被谁削去一角。我看了三回,三回都是一样的斜。
我把窗纸补丁按平,回到案前,铺纸,磨墨。
墨转三圈,我停了。磨口里有东西,细的,发亮。我用笔尖挑出来,放在指腹上看。是一根短毛,半寸长,灰白,断口齐。
笔毫是黄的,墨里这根是灰白的。
我把这根毛收进袖口,接着磨。
磨到墨浓,我提笔,写第一行。
“七月十六,抄十二页。”
写到“沈”字,我停了。三点水第一点,起笔低一分。这毛病我改了十年改不掉。
我写完,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干净。压痕没有透。
我又写一张。写“沈砚”。写“别信你自己”。写“静室”。写到第六张,我把六张纸排开,拿掌心那道黑印去对。
对不上。掌心那道印,比纸上任何一笔都弯。
我把纸收拢,折好,塞进竹起子柄里。竹起子柄是空的,塞得进三折。
塞到第二折,柄里原有的东西顶住纸。我倒出来看。
是一小卷皮纸,卷得紧。展开,上头压着一个指印。指印的纹路断成两截,中间横着一道疤。
我认那道疤。老周右手拇指上有一道。他说是年轻时裁纸裁的。
我把皮纸卷回去,原样塞进柄底,纸边塞在最外头。
门外第二次有人来。
这回是执事,捧一只漆盘,盘里是新袍。他说是静室例份,入池前穿。
“试一下。”
我抖开。袖长,肩宽,腰身,一寸不差。
我把袍子放下,先翻领子。领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条,缝得密,针脚和老周补窗纸一个手法。
我拆开布条。布条对折过,展开,对着窗上剩的那点光,眯眼看压痕。
两个字。
“别穿。”
笔迹是我的。一撇收笔往下带一个小钩,钩得比平常狠一点。布条上有松烟味,很淡,像洗过又没洗净。
我把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缝这条布条的人,用的是我的笔迹,我的松烟。
我脱下新袍,叠。手掌把边对齐,齐了拍两下。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布条塞回竹起子柄。塞进去前,我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。钩太狠了,我写字不这么狠。
天黑了。我点灯。
灯是新灯,油加满。老周昨夜放在门槛外的那一盏。我把它端进来,灯焰歪了一下,正过来。
我坐下来,把十二页纸重新摊开。
第一页到第十一页,背面是“别信你自己”。第十二页正面同五个字。我数“你”字收笔的钩。十一页上钩都往上带,第十二页那个钩平着出去。
平钩不是我。
我把竹起子柄里那截纸边倒出来。那是从阿满铺位底下捡的,边上一个歪竖。我拿它去比第十二页背面。
第十二页背面新看出一行极淡的压痕。缺右边一竖,只剩左边一撇一横。
歪竖笔正好补在缺处。
凑成一个字。鹤。
我把纸举到灯前。灯焰又歪了一下。我身后没有风,窗关着,门也关着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只有墙。墙上的水痕从上往下走,走到半腰分岔,像一个字写到一半被水泡散了。
我把纸放下,伸手去拿那锭别人磨好的油烟墨。
我要记下明天辰时要说的那句话。柳青梧明天辰时来听一句话。我得先想好怎么说。
墨锭握在手里,凉。我翻过来看锭底。
底上有一道掐印。
月牙形,掐在锭头,指甲盖宽。是我掐墨的姿势。我掐墨,从来不掐锭头,掐锭腰。锭头太脆,一掐就崩。
指甲缝里那一小块月牙,还在。是我从门槛砖缝里刮的那点红。
我掰开指甲看。那点红底下,还压着一点黑。
黑的月牙印子,和我指腹上这一道,一个宽。
我把墨锭凑到灯下。掐印深处有白茬,新崩的。
有人掐过这锭墨。用我的姿势。掐崩了,没掐下来。
门外有脚步。三下一样重。走到门口,停了。
停了两息,又往回走。走得很慢,一级梯板一级梯板地过。走到第七级,那板子该响。
没响。
我把墨锭放下,把它推到案角,推到离我手最远的地方。然后我摊开手,看掌心那道黑。
黑印比昨夜深了。虎口那头的边沿最黑,往腕子那头淡下去。淡到腕子根,还有一点。
我攥起手。再摊开。印子没退。
案上那锭墨的掐印,对着我右手的虎口。我把手放上去比。差一线。
写这字的人,掐墨的时候,把虎口压在了锭头上。
我把手收回来。桌角那碗粥已经凉透了。粥面上那道划痕还在。我端起来,一口喝完。碗底沉着一点灰。
我把碗放下,正对着案角那锭墨。
墨不动。灯焰在它旁边晃。晃到第九下,我伸手,把灯罩扣上。
屋里暗下来。暗里那锭墨还看得见,锭头那道掐印像一个没长全的字。
我靠着案沿坐直,眼睛没离开它。
外面起风了。风从崖那边过来,推窗纸。窗纸上的补丁鼓了一下,又瘪回去。
我数。鼓一下,瘪一下。数到第十七下,檐水开始滴。
我摸黑伸手。把压在枕头下的新袍抽出来。放在案上。和那锭墨并排。
袍子合我的身。墨上有我的掐印。这两样东西,都是照着我的尺寸备下的。
我把它们并排放,中间隔两指。又伸手把墨锭往袍子那头推,推到挨着袖口。挨上,停。
指尖在袖口上摸到一个硬角。新袍左边袖口的夹层里,还有东西。
我翻回去摸。夹层缝死了,硬角在缝线里侧,指甲盖大。我拿竹起子挑开一针,抖出来。
是一片纸角。和落门槛外那张一样,剪得指甲盖大。纸角上一个字,只半个,左边一竖一横。
我把它搁在墨锭旁边。墨头上那道掐印,刚好对着那半横。
我盯着看。看到檐水滴到第五十下,我伸手,把墨锭翻了个面。
底面朝上,掐印朝上。白茬在灯灭后的暗里,看着像一道没写完的撇。
那道撇,收笔往下带。
我带不出这么狠的钩。
我伸手去摸笔。笔在砚台上搁着,笔头朝东。
笔杆上有一处新磨的亮。是握笔的位置。我握笔,握在笔杆往下三分。那处亮,在往上四分。
有人握过这支笔。握在离笔头更远的地方,像不常写字的人。
我把笔放下。手停在半空。
门外第三次有人来。
这回没停。脚步声一直走到门前,三下一样重,末一下略轻。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,薄,纸的。
我坐着没动。等那脚步声退到第七级梯板,仍旧没响。
我才起身,走到门边,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。
是对折的一张,边剪得齐。展开,正面七个字,油烟墨,我看了三遍。
字是我写的。
可我没写过。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下一章 入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