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5 章 / 30
逃出一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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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满把我的右手按在纸上。
纸是冷的。他手心的东西不是汗,是一种黏,像糨糊搁久了浮在面上的那层。我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僵着,掰不动,他按着也不费劲。
我想抽手,抽不动。他不使劲,我就是抽不动。
殿前的纸墙从阶下一直排到檐下,一张顶一张,字是反的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纸糊在一处。挨着地的那一圈已经霉了。霉斑一块一块。像谁拿指头蘸着墨点上去的。
“阿满。”我说。
他退开半步。他把袖口那层黏东西在纸上蹭掉,蹭了两下。
“不写也行。”
他松手了。我把手收回来,纸上留了五个指头印。
那一排纸的当中,空着一张,白得干净。空的那张,正对着我的位置。
“空着。”阿满说,“也是给你留的。”
我把这张白纸的前后几张都看了看。前后都写满了,字挤得凶,一行压一行。独这一张,空的。
我在纸墙下头站了一会儿。往后退。数了七步。退到殿门的门槛那边。
阿满没跟上来。
殿门开着。门外头是石阶。石阶往下,是回三层去的路。我进来走的是字路。回去只剩两条道。一条是这个门。一条绕到后山墙根,走的人少。
后头那条道,我今早走过。
得多绕一圈。今儿早我上来的时候,那条道是通的。
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白纸。
那上头,正沁出一点灰。
灰是从纸里头往外走的。一点点,像水从墙根往上洇。我盯着看,它就走一寸;我一眨眼,它退回去半分。
我不看它。我看头顶。
那面纸墙往上收到檐底下。收口的地方折了一道。折过去的纸背冲着殿里。光从纸背透过来。三道横格照得清清楚楚。三道上头,还有第四道,浅。第四道往上,是一整块没格的。
那块没格的纸,亮。
亮的地方有影。窗棂的影,横三竖二,最东边那根竖棂短了半截。那是三层东窗,缺的那半截是去年我补的,补的木条颜色新。
影底下还有一个,黑的一团。
我认得那形状。头朝西,脚朝东,肩宽跟我差不多。我站进去过,头顶还差半寸。
那形状我见过。三层地板上有一块擦不掉的墨印,人形的,我拖了三年地都没拖掉。它就贴在我刚才看的那块亮纸后头。
纸墙是通的。三层,在纸后头。
“三层在那儿。”阿满说。
他伸手指。指头伸到一半,停住,又收回去,拢进袖子里。他指的那处,正是那块亮纸。
我低头看他脚。两只脚,正正地摆着,一丝不撇。
“你的脚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换了,就正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一个字没掉。
我把竹笔从怀里抽出来。方才不知什么时候收回来的,笔杆上还带着怀里的温。
阿满往后退,退到纸墙边上,背靠上去。他不拦我。
我走到亮纸底下,仰头。亮纸离地比我高两个头。我摸墙。纸墙的缝在齐腰那处有一道横缝。我拿指甲顺着缝掐,掐进去半指,缝里是空的。
我把竹笔横过来,笔杆塞进缝里,撬。
缝开了一线。缝后头有光,也有风。风是凉的,从我脸上过去,往殿里走。
缝里能看见东西。木头的纹。是地板。
“你能出去一半。”阿满在我背后说。
“一半。”
“板缝只容半身。”他说,“后头有东西压着。”
我回头看他的脸。那张脸是薄的。正对着光看,能看见脸皮底下的东西在动。像纸背上的墨没干透。
“剩下那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留着。”
他说完,把嘴闭上了。
我没应他。我把手伸进怀里,摸那半截青蜡线。线在袖袋底,线头是个松结,一抽就开。我抽开,线拉出来两拃长。
线尾的断口,跟纸墙装订缝里那道蜡线的断口一样。都是斜的,斜口上有一个小毛钩。
我把线头穿进板缝,绕住里头一根木条,拉。木条没动,线先绷紧了。我再拉,板缝裂开,裂得慢,木头里有响,响得发闷。
缝够我半身了。
我把竹笔倒转,笔尖朝外,先把手探出去。
手出去的时候,手背先凉,凉到手腕。再往外,凉到胳膊肘。胳膊肘过去,我觉出不对。
那只手,不是我的手。
我认得我自己的手。指腹上有墨茧,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僵着,掰不动。
伸出去的那只手,小指跟无名指都弯着,弯得很活。
我想收回来,收不动。缝里有一股劲,不是拽,是吸,像对着砚台吸墨。
我把脸贴到木板上,半张脸挤进缝里。缝外白光,白光里有地。地板是黑木的,靠东窗那处有个人形。
笔尖先落。不是我落的,是有人按着我的手落的。
一只右手从墙外伸来。五指短。手背上有一道斜疤,从左往右推的。那只手按住我的腕子,不重,压着。
它引着我的笔,在地板上写。
一笔。起笔是顿的,落下去先停一停。我写字从不顿,一落就走。
这一笔是顿的。
笔尖走完,往上收,收出一个挑钩。
不是我的钩。我的钩往下带。
那个字我不认得。半个字,左边一个偏旁,右边空着。
写完,那只短指的手松开,缩回墙外,不见了。
我整个人往前栽。
木板在我背后合上,拍的一声,不重。我从半空往下落,落了不长,落地板。地板凉,凉进膝盖。
我趴在三层东窗底下。
抬头。窗棂上缺的那半截补的木条还在,颜色新的。我对灯看过三遍,是去年我补的。
转身,看纸口。
纸墙那道缝开着一条口子,口子里站着一个人形。墨色的,没有脸皮,脸那处起起伏伏,是半干不干的墨。那脸,是我的脸。
他低着头,在看手里那支笔。
我的笔在我手里。他手里那支也是竹的,也有牙印,也有半月形掐印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把笔横过来。笔杆朝我这边递了一递,又收回去。
纸口合拢。合的时候没有声,只有纸边擦纸边的响,像书页合上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,小指和无名指,刚才还僵着,掰不动。我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,再收拢。
收拢的时候,小指动了。
无名指也动了。
动得很轻,像一根线被人从远处提了一下。
我把手举到眼前,对着窗缝里那点天光看。指节上那圈洗不掉的旧墨痕还在,位置没变。可指头能弯了。
弯到底的时候,有一点疼,疼在骨头缝里,像新接上的。
我在三层坐了一阵,数檐水。檐水没下,天是阴的。我数窗棂上的横木。三道。数了三遍。每一遍数到第二道就断。数不下去。
我把竹笔揣回怀里。怀里那半截青蜡线只剩一拃。
下楼。
四十级楼梯,我踩到第七级活板,故意踩响。响了一声,闷闷的,比往常薄。我脚底下那块板,踩上去有点浮。
一层阁门口,老周在。他手里拿着掸子,正往墙钩上挂。挂上,正了正,又挂上。
他抬头看我。
只看一眼。就一眼,他把掸子的柄松了,掸子晃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得急,脚后跟磕在门槛上。
他抬起缺指的那只手,隔一尺点我的右手。点了两下,没点着。
“几个。”他说。
喉咙里先响了一声,像纸从中间撕到一半停住。
“几个。”他又说。
我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他的瞎眼朝着我,另一只眼也朝着我,看得都不在手上。
他忽然转过身,走到账册柜前,取了张废纸铺在柜面上。他用那只缺两根指头的手,蘸了柜上砚台里的水,在纸上画。
画了一个字,画到一半,停住。再画,画另一头。
画完,他拿手掌一抹。
纸是湿的,抹过的地方看不出画过什么。
“问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他把湿纸团了,攥在手里,攥得纸都软了。
这时候阁门口进来一个人。脚步三下一样重。
柳青梧。
她进门先逐格看架子。她的眼睛走得很慢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回来。走到我这边,停住。
“出阁回阁,都要记。”她说。她从袖里取出一本薄簿子,翻开,递过来。“入池日,一笔都不能漏。”
簿子摊在柜上。上头一栏一栏,时辰、去向、经手。
我拿起柜上的笔。笔是阁里的,秃。
我在回阁那栏写名字。写完,在册子边上刮笔尖,刮出一小弯。
柳青梧把簿子转过去。她不看字,先对着灯看纸角。
纸角没洇。墨色发灰。
“这墨。”她说。
“公用油烟。”我说。
她把簿子转回来,对着灯又看一遍,这回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的字。”她说。
她把簿子举高些,让灯照穿那页纸。
“前头几笔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后头几笔,是另一个人。”
她说话时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我没接话。我把笔搁下,笔杆放平。
柳青梧把簿子合上,夹在腋下,退了一步。她退的时候,眼睛在我右手上过了一下,只一下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她说,转身出门。脚步三下一样重,出了院子,远了。
老周还站在柜后头。他手里的湿纸团已经干了,硬了。他把它丢进废纸匣,丢得很准,没看。
“周叔。”我说。
他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“我出来了多少。”
他摸后脖颈。摸了两下,手放下来,指头在柜面上敲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把灯点上。”
“点灯做什么。”
“看。”
他说完,就去搬晒书板。晒书板很沉,他搬得慢,一块一块挪。
我回东厢静室。
推门。门是虚掩的,没锁。
案上灯还在。我点上,拨了灯芯。灯焰歪了三下,正了。
我把右手摊在灯底下。虎口弯到腕上,那块黑印还在。我翻过手,看手心。
手心没有。
我把左手翻过来。黑印在左手。
我早上看过,在右手。挪过来的。
我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指头一根一根动。黑印跟着手心走,不跟着手背走。
案上那锭油烟墨,昨天是满的。今日用去一半。锭头的月牙印还在,又深了一层。
我坐到案前,把木箱底那十二页纸取出来。油纸包打开,一张一张翻。
前十一页背面,压痕还是那五个字。第十二页正面,新墨的“别信你自己”还在。
底下多出一行。
我数了三遍才认全。那一行写到一半,后头断了,断处墨是湿的。
我拿竹笔,蘸了灯盏边那点残墨,想补。
笔尖落下去,没落在断处。
它自己往下走了半寸,落在一个起笔上。顿一顿,再走。
我写字从不顿。
我停住。
笔尖悬在纸上,颤。墨聚成一点,圆的,快滴下来。
门外,三下一样重的脚步,停在门口。
没走。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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