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/ 30
十一页
2,715 字·约 6 分钟
执法堂来了三个人。进门前在门槛上跺脚,跺了三下,一样重。
“周伯。”柳青梧开口。“您老这门槛,比别处的矮半寸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。“姑娘好眼力。这楼旧,地基沉过一回。”
“沉过。”柳青梧重复了一遍。她把单子铺开,铺在案角,正好压着我的纸边。“那我问,您答。”
老周把掸子靠在书架上,对齐了靠。
“三个月内,上过二层的,有哪些人。”
柳青梧把他报的写下来。周守拙,三月十七,巳时上,午时下。赵安,三月廿二,未时上,申时下。
一个一个,日子时辰,全有。连他自己也写在里头。
写到最后一个名字,她停了笔。
“周伯,您这簿子不在手上。”
老周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蹭了蹭裤缝。
“老骨头,别的记不住,就记日子。”他说。“姑娘要是不信,去问赵安。那天他借的是《水法》,我登过。”
柳青梧没去问。她把笔搁下,笔尖对着自己。
“我信。”她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我站在案子另一头,手里还捏着半张湿纸。她压住的那张,是我的。
老周报的那些日子,太齐了。齐得不像记性,像账。他早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,过到每个时辰都长在肉里。
“三个月。”柳青梧把单子折起来,又摊开,“阁里少了十一页。”
她翻到单子背面,转过来给我看。十一行日期,一行不缺,每行后头一个书名。
十一行,全是最后一页。
“一层的不算。”她说,“一层的书,谁都能翻,缺了不怪谁。二层的,要令牌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这三年,二层只你一个人在抄。”
我嗓子动了一下。律例我背得比谁都熟。书页若有缺损,抄者杖二十。二十杖下去,人还能不能自己走回杂役院,看命。
“是。”我说,“只我。”
“那你报。”她说。“三个月内,你抄过哪些书。抄到第几页,几时停笔。”
我报了。
一本一本,报得跟老周一个路子。她听着,笔没动。我报完,她才说:
“你报得比周伯还齐。”
“抄书的人,日子是按页数的。”
她点了下头,像是这个答案在她册子上有一格。
然后她把单子翻回正面,手指按在最后一行。那一行后头空着,没有书名。
“这一本,谁动过。”
她念出来:“《引气篇》。”
楼里静了一下。檐水在窗外滴,一滴,一滴。
老周去拔掸子上的灰,拔了三下,灰没下来。他的背比方才更弯一点。
“《引气篇》是底本。”我说,“人人练。一层有三十七本抄本,谁都能翻。”
“我说的是底本。”柳青梧说,“阁里存的那一本。”
我舌根底下压着那片纸屑。它软透了,贴着肉。我一开口,它就往下滑一点。
“底本在二层西头。”我说,“归执事锁。”
“锁着。”她重复,“我问的是,谁动过。”
老周咳了一声。这声咳拖得很长,长到不像咳,像在数。
“姑娘。”他咳完说。“一本书天天有人翻。翻久了,边角起毛。起毛算不算动过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就不算。”
柳青梧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手按在刀柄上,不是要拔,是手没处放。
“周伯,”她说,“我带了十一个人来,都在楼下站着。我要是想搜,现在就搜得成。”
老周把掸子挂回钉子上,挂歪了,又扶正。
“搜得成。”他说,“姑娘按律办事,老朽拦不住。”
“可您不拦。”她说,“您一句都没拦。”
老周没答。他去关东边那扇漏风的窗,关不上,就让它漏。
柳青梧把单子收进袖里,抬脚往楼梯走。
“上二层。”
二层没点灯。
她走在前面,我跟半步。楼板旧,她踩哪一级,哪一级就响。响一声,我心里就数一声。
她从书架上抽第一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合上,放回。第二本,第三本。她翻得极慢,像在数纸。
她跳过了《引气篇》。
我看见了。第三排第五格,那本薄册子,蓝布封皮,角上磨白。她伸手过去,指尖碰到了,又收回来,往下拿了第六格。
她一本一本翻。翻到第七本时,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袖口一鼓。她抬手按住纸页,指节在书脊上停了一下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她翻到第十一本。
“沈砚。”她背对着我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抄书,抄到最后一页,怎么收尾。”
“留白。”我说,“原稿留白,抄本也留白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谁定的。”
“老执事定的。”我说,“从我进阁起,就这么抄。”
她抽出《云台县志》,翻开封皮,看了看里头的卷次。
“卷六少一册。”
“少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她说,“你进阁也是三年。”
我没接。
她把书放下,转过身来,第一次正着脸看我。
“《引气篇》的底本,最后一页,是白的吗。”
我舌根底下那片纸,滑了一下。
“我抄的是抄本。”我说,“底本我碰不着。”
“我问的是见过没有。”
“见过。”我说,“翻过。是白的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有一会儿。我眼睛没躲。它确实是白的。白得像没写过字的纸。
“本月初三夜里,”她说,“你站在门后。你没开门。”
我手心一紧。
“楼梯第四级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我上来的时候踩过。踩下去,响一声。你那夜听见的,就是这一声。”
楼下老周在应什么人的话,声音隔着楼板,闷。
“执法堂的人走路,三下一样重。”她说,“我们练过。”
她把随身的册子摊在窗台上。抽出一支笔,蘸了墨,递给我。
“写你的名字。三遍。”
我接了笔。
第一遍,沈砚。第二遍,沈砚。第三遍,沈砚。
写完,笔尖上有墨。我习惯性地在册子边上刮了一下。刮出一小弯。
她拿过去看。看了很久。看的是我刮墨的那一弯,不是名字。
她把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袖里。
“下楼。”
楼梯她走得比上来快。到第四级,脚底下空了一下,她踩实了,响一声。她没停。
出了阁门,天已经擦黑。她往杂役院那条路走。我跟到门口就站住了。
“柳执事。”我说。
她回头。
“还有几天。”我说。
她算了算,说:“四天。”
她走了。三个执法堂的人跟在后头。院门口晾着新袍,风一吹,袍角碰着瓦罐,响一声。
我回屋,把门带上。
铺盖是我早上叠的,方角,压在我睡惯的那头。阿满不在。六个人的屋子,空了五个。
我掀开枕头。
底下多了一张纸。空白,干净,一个墨点都没有。
我把纸举到灯前。
对着光,纸里不是白的。
压痕从纸背浮出来,一笔一笔,写得很用力。三个字。第一个字是“沈”。
今天动过这张床的,只有一个人。她走的时候,袖子里揣着写了我名字的纸。
我把这张纸翻过来,对着灯,又翻回去。
那三个字的第二个,起笔高,收笔往下沉。
我把灯芯挑低了一点。
灯油不多了,这月的份例领回来就浅,离瓶口还差两指。我把纸放在灯左边,换了个角度又照。
第三个字,压痕最浅。她写的时候,许是手底下垫了别的东西。也可能写到第三个,手软了。
我认得这笔字。
上个月她来核书,在借阅簿上签过一行。那行字我扫过一眼,捺脚都往右带,尾巴拖得长。这张纸上的捺脚,短。她压着劲儿写的。
我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背面看。
纸是二层的。跟阁里抄书的是同一批,边上有个小毛茬,撕的时候没撕齐。二层的纸都是老执事先裁好的,一沓一沓码在西窗下,谁上去抄书谁拿。
她上二层的时候拿了一张。
她翻书翻到第十一本,我跟在后头数着。她拿纸的时候,我没看见。
我坐在床沿上,把纸折起来。折成跟她的册子一般宽。塞进我那本律例里,夹在杖刑那一页。
外头有人走,脚步踩在院道上,踩得碎。声音过去,没了。
我又把纸抽出来,摊平。
压痕这个东西,跟墨不一样。墨是写上去的,压痕是顶出来的。写在正面的字,纸背上是反的。这三个字,是正的。
她是在纸背面写的,顶到正面来的。
我对着灯,把纸翻了个面。
从背面看,那三个字又是反的。我把它贴着灯罩,光从背后透过来,反字透成正字。沈。
第二个字,我看清了。
第三个,笔画挤在一处,我辨了一阵。
门响了。
老周在外头咳了一声。跟方才在楼里那声一样。拖得长,像在数。
我把纸塞回律例里,压到枕头底下,去开门。
老周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提着那盏没捻亮的灯。他看了看我,看了看我身后那张床。
“灯别挑太亮。”他说,“费油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走出去三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明日卯时,你来阁里。”他说,“把三层的窗都擦一遍。”
我想说什么。他抬了抬手,没让我开口。
“擦窗的时候,”他说,“把东边那扇也擦一擦。擦了二十年,没擦干净过一回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院道上一下一下地远。
我关上门,把律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到夹纸那一页。
纸还在。
我把它展平,搁在灯下,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。
第二个字,上面是个“文”,下面是个“心”。我认得这个字。这个字在我抄过的书里,出现过。是“斋”。
第三个字,左边是“言”。右边那半边压得太浅。我看不清。
我把纸举高,凑近灯芯。灯芯一跳,纸角燎了个黑点。我赶紧松手,用袖子把火按灭。
纸角上多了一个焦痕,指甲盖大小。
我对着焦痕看了一阵。那个位置,原本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有了。
我把纸塞回律例,吹了灯。
黑里,我睁着眼。
第二个字是“斋”。第三个字的左半边是“言”。
斋……言……斋言。
阁里的斋,只有一个。东边那间小屋,老周住的那间。门楣上钉着块木牌,刻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那块木牌我看了三年。上头只刻了两个字。
这张纸上,有三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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