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8 章 / 30
玄清的最后
2,557 字·约 6 分钟
我的右手先动了。阿满伸手来按,按在纸上。
“写谁。”我问他。他不答。
“写谁。”第二遍。他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写谁。”第三遍,我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退开半步。风从他背后灌进来,纸墙哗啦响。他说了一句“写字的自己知道”,说完就咬住嘴唇,像后悔说出来。
纸背贴着我掌心,凉的,沁出灰来。我低头看,掌心的黑印在纸上印了半个印子,比我手小一圈。我把手抬起来。印子没跟着走,留在纸面上,边缘正一点一点往纸里收。
“这一格填满,纸就要装订。”阿满说。他说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“装订了,就没有缝了。”
“没有缝,怎样。”
“我出不去。”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两脚并得齐齐的,脚尖朝前。
我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。他站的那块砖比旁边的低半分。砖缝里有灰。灰里嵌着几粒碎纸屑。碾得很细。他脚尖正对着纸墙,不偏不移。
“你站多久了。”我问他。
他想了想。想了想,又想了想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砖是平的。”
我把竹笔倒过来,用笔杆一头在纸角上试。笔杆划过去,纸面起了一层白毛,像旧册子受了潮又晒干的那种毛。毛立着,顺不回去。我再划一道。毛又立起来。两道毛交叉的地方打了个小旋。旋心朝里凹。像虫蛀的入口,只是没有虫。
我又用笔尖按平常的笔顺写。一撇一捺。墨浮在纸上,不渗。手指一抹就淡了。抹过的地方留一道浅灰,跟纸纹的颜色差不多,不细看认不出来。
我改了反写。从右往左,末一笔先落,收笔往上带。墨吃进去了一点。就一点。可刚吃进去,纸角那层白毛又顺回去了。顺得平平的。像那儿从没被划过。
“不落笔行不行。”我说。
“行。”阿满说,“那你就留在这儿。缝不装了,你也不出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背后绞着,我看不见他绞了几圈。他肩膀一动一动的。袖口底下露出半截手腕。腕子细。细得跟竹笔杆差不多。
我把左手搭到右腕上,掰自己的右手。那两根指头僵了有些天了,掰不动,使不上劲。我用左手整个攥住右手。往怀里拽。指节咔地响了一声。不疼,就是响。右手没回来,掌心还贴着纸。
“哥。”阿满叫我。
我没应。
“你写吧。”他说,“写谁,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他退到纸墙边上。背过手去。两只手在身后绞在一起。“你只是不想写。”
我盯着那张白纸。白纸正对着我。齐腰高的地方,边上压着两根灰线。横竖交在左下角。线是用指甲在纸背上掐出来的,掐得浅,要侧过光才看得见。我把脸偏了偏。光从侧面过来。两根线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横线比竖线长出一指节,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翘,翘的弧度和老周打算盘时小指翘起来的那个弧度一样。
我又试了一回。这回我不写名,只写一个“一”。起笔不顿,一落就走。墨浮着。我抬手,纸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再写。还是浮着。我换了油烟墨的笔路去写,浮得更厉害。松烟墨写上去,好歹留个影子,油烟墨连影子都不留。
我改了反写,才吃进去一笔。玄清说过,反着写才吃得进墨。
那一笔吃进去之后,纸角的毛顺回去了。我盯着那道顺回去的毛,看了很久。笔尖上还留着一点湿黑,我没刮,任它留着。墨在笔尖上结了一层薄皮。我用拇指指甲挑了一下。皮破了。底下还是湿的。
白纸忽然动了。
不是我碰的。纸纹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,细细的,比头发粗不了多少。缝边往两边退,退得很慢,像有人从纸的背面用指甲往外抠。我往后退了半步,后跟碰到阿满的脚背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缝里透出光来。光是斜的,从左上往右下,落在我手背上。
我凑过去。缝不宽,只够一只眼睛看。缝那边是地板,木头的,旧的,漆起毛了。地板上有一个窟窿,窟窿的形状我认得。一撇,一竖,一横折,一横,底下那一点没了。是“鹤”字,缺最后一笔。窟窿边上有一圈深色的印,像常年有人用脚在那块地方蹭,蹭出来的包浆。
“写谁。”我对着缝说,“第七行,写谁。”
缝那边的光动了一下。有人走过来,鞋底落在木板上,很轻。
“你也到这儿了。”玄清的声音。他说话慢,每个字都放得稳,不急。
“今日第几日。”我先报时。
“入池的日子。”他说,“池开了,这堵墙才松。”
“墙松了怎样。”
“松了,缝就开。缝开了,你才问得着。”他停了停,“问得着,也未必问得出。”
“纸墙上的格,是谁画的。”
“我画过一格。”他说。
我等他往下说。他没说。
“哪一格。”我问。
缝那边伸过来一只手,很干净,指甲修得齐。他抬手指了一下,指头点在最靠里的那一格上。那格比别的格浅,格线断过又接上,接口处墨色深一分。断口不平,接的时候没对齐,错开半根线的样子。像抄书时写废了一个字,刮掉重写,刮得不干净。
“我年轻时翻到过最后一页。”他说,“也举过手。也在这堵墙前写过一行字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拢在袖口里。我看不见他的脸。只看见他半截袍子。新的。下摆一点褶都没有。袍子下摆离地两寸,两寸底下是那个“鹤”字窟窿。窟窿里没有灰,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扫。
“你写的是谁。”
他不答。缝里的光又斜了一寸,照到我脚面上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。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放下来。像把四本册子一本一本码齐。
“你不后悔,是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我问的是第七行写谁。”
“写字的自己知道。”他说。和阿满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我不问第二遍。”
“你问过三遍了。”他说。
缝那边的光晃了一下,有人转身。我听见他的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停住。
我正要再问,右手动了。
腕子没使劲。我自己知道没使劲。可竹笔尖抬起来了,正对着纸墙第一格。笔尖上那点湿黑还在,尖头朝下,悬在格线上头半寸。
我左手压上去,压在右腕上。压不住。腕子底下的筋绷着,一跳一跳的,往上顶。我把竹笔横过来,别在腕子内侧,笔杆抵着骨头。这一笔才停住。指节被自己别得发白,别得骨头缝里发酸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玄清说。
他没回头。我看见他的袍角转过去,对着地板那个“鹤”字窟窿。他蹲下去了。声音低下去。我听不清词。只听见他一直在说。说得慢,一句一句的。像在跟谁交代一件旧账。说到某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断了一下,隔了几息才续上。断的那个地方,正好是窟窿缺最后一笔的位置。
缝从两头往中间合。光被剪短,先短一寸,再短一寸。合到一半的时候,我看见他蹲着的膝盖动了一下。像要站起来。又蹲回去了。
合死之前,我听见窟窿那边有动静。像有人把一页纸翻过去,按平了折角。
口子合上。只剩纸。墙面平得像从来没裂过,连糨糊的黄都没断。
阿满从墙边走过来,把我的右手掌心重新按回白纸上。他按得很稳,两只手一起按。他掌心的汗沁到我手背上,凉的。
“他们等的就是这一笔。”他说。
“等的是谁的手。”
“等的是能落下去的那只。”
我左手去掐右腕,掐出四道白痕。右手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我把竹笔往腕子里别,别住。右手带着腕子走,笔杆抵着骨头,磨得发烫。我伸手去够阶下那支笔,够不着。右手已经落了一笔。
我低下头看。第一格里有字了。起笔低一分,收笔往上带,是我的笔迹。我盯着它,想看清那一笔是怎么落下去的。笔画的收尾处有个小小的回锋,往回带了半笔。这个回锋我熟。抄《云台县志》的时候,凡是遇到“秋”字,我都要这么带一下。带顺手了。改不掉。
笔又走了。
走一下,停一停。再走一下,停得长一点。第三下走完。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。不重。像谁在案面上叩指头。
这节拍我听过。刚才在缝那边,玄清说“我不后悔”的时候。就是这么一顿。一停。再一顿。四个字,四下。我数着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数到第七下,心里空了一格。像翻页翻过去一张白纸。翻过去了才发现那页上有字。可已经翻过去了。看不见了。笔尖在那一空的地方洇出一星墨。墨边带钩,钩往上挑,是老周那种钩。老周写“丁”字才这么挑,别人不这么挑。他挑钩的时候小指要翘起来,我看了三年。
我还没想完,笔又走了第二下。
阿满在旁边矮下身子,拿袖子去擦砖缝里那支笔上的灰。他擦得很慢,擦一下,看一眼我的手,再擦一下。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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