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/ 30
左目有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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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是点着的。老周坐在我的位子上。
我进门时,他正用我的竹起子拨灯芯。左手按着一块墨。
楼下没人。卯时前,天没亮透,只有西窗那点青灰。他的右眼抬起来看我。
这是我的位子。凳子腿上有一道我自己刻的印,为的是记账时搁脚。他穿着鞋蹭那道印。
我把手里的抄本放到桌上。纸边扫过他的袖口,带走一小片霉斑。
他袖口沾着一点黑,不是墨。
「后山的黑水,」我说,「你知道多少。」
他不答。墨锭往前推了半寸。
那墨发灰。不是松烟。我每月领半锭松烟,库房的封条上有老周自己的手印。油烟墨是公账上的另一笔。我没领过。
「谁的。」
他抬手把墨又推回半寸。
「你的。」
我低头看那墨。墨身上有一道旧裂纹,用蜡灰填过。账册末页上也有一行蜡灰。
「账册少的那本,」我说,「在你身上。」
他的手停在墨上。右眼没动,眼角的皱褶动了。
他手背上有一道字痕,收笔带钩。
「阿满手心那个字,」我又说,「是你写的。」
他咳了一声。咳完了,把墨锭端端正正摆在砚台边上,和砚沿对齐。
「坐下。」
「我不坐。」
「坐下。」他说,「你站着,我念不了。」
我没坐。我把竹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搁回笔架。他的手指头空了,在桌上停了一下,收回去。
「这锭墨,谁领的。」我问他,「账上记在谁名下。」
「你抄,」他说,「我报数。」
「哪个先答。」
他不答。他伸手,翻开我那本抄书小册。翻到封皮内侧。用指甲划了两道。划完了把册子推回来。
封皮内侧有两个字,笔画极淡,像隔着一层纸印过来的。
那是我自己的名字。
「坐下。」他说第三遍。
我坐下了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。无封皮,纸边发毛,装订处穿的是青蜡线。线头断口是毛的,和我从柜底背板缝里挑出来那根,一个断法。
蜡皮还是软的。我用指甲在蜡线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小片白。
「你抄,我念。」他把册子摊在膝上。右手按住书脊。「我说一句,你落一句。落错了,我不重念。」
「这是什么。」
「你抄就是。」
我蘸了墨。油烟墨研在松烟墨边上,两个颜色不一样,一眼能分出来。
「元年。」他念。
他念得很慢。一字一字,像怕我把字听岔了。
「旱。役夫六十三。五月成。」
我落笔。笔画下去,纸没洇。这种墨吃纸吃得紧。
他念第二句。还是修渠。某年淤,某年浚,役夫几人,几月渠成,水通。
我抄了三行。问:「这渠在哪儿。」
他咳。咳得比头一声长。咳完了,从第一句重新念起。
我把笔搁下。他念到「元年开」,抬眼,右眼在我脸上停了一停。
「别问。」他说,「问一句,我重念一遍。你想让它念到天黑?」
我把笔拿起来。他念,我落。这回我不问了,我数。
第一浚到第二浚,七十年。第二到第三,六十二年。第三到第四,五十五年。第四到第五,五十年。第五到第六,四十五年。
第六浚,距今十七年。
我把这六个年数落在纸边,一行一个。落完了,我把纸转了半圈,让那六个数字正对着他。
他没看纸。他念:「第七浚,左目有疾。」
我笔悬在纸上。左目。这两个字不像渠段名。
「第七浚,」我说,「还没浚。」
他念:「左目有疾。」
「按这个数,」我把笔尖点在四十五那个数上,「下一浚该在四十五年后。可廊下八口箱子昨天抬进院了。朱砂,空册,新袍。这条渠,不该这会儿浚。」
老周停了。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,又直了。
「抄。」他说。
「左目是谁。」
他的右手抬起来,摸到自己左眼那块旧布。
「抄你的字。」他说。
我把笔尖蘸回墨里。写「左」。纸上出的是「左」,收笔往下带钩。
我停住。
这个钩,我练了三年,想收回去。松烟写有,油烟写也有。换一张纸,还有。
我又写「目」。收笔往左带出,往上挑钩。
我把那张纸端起来,对着东窗。天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条,横在纸上。四个字,钩都是同一个钩。
老周不看我。他把膝上那本册子翻了半页,手指头压在书脊上,指节发白。
「这条渠上,」我说,「左目有疾的是谁。」
他不答。
布摘下来了。
摘得很慢。布边蹭过他的颧骨,蹭过眼窝上头那道旧疤。他把布叠了一下,搁在膝上,叠得方方正正。
左眼窝里没有眼珠。
也不空。不凹。里头是一行竖着的字,从眉骨底下一直写到颊上。笔画细,墨色发乌,干的和纸一样。
我认得收笔那一下。往左带出,往上挑钩。
和纸上这四个字,一个钩。
和《引气篇》第七行多出来的那一笔,一个钩。
和我自己写字,一个钩。
我右手还捏着笔。笔尖上的墨凝了,凝成一个小尖。我把它在砚沿上刮平,刮完了又凝。
「这个钩,我写得出。」我说。
老周把布拿起来。
「什么时候写的。」
他不答。他把布盖回去。先盖眼窝。再盖眉骨。末了把布角掖到耳后。掖得很仔细,像掖一床被子。
「抄。」他说,「下一句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写的。」
「西渠第六浚,」他念。「十七年,役夫四十有一。九月成。」
他的声音不高,和念前面那几条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
我低头看纸。第七行还是空的。笔在手里,墨在纸上悬着。
我把「十七年」三个字落下去。落完了,我在三个字旁边点了一点。很小的一点。像账册上标错处那样。
老周接着念:「水通。」
「我记不住,」我说,「我三年前的事,记不住。」
他念:「渠成,立碑。」
「碑上无名。」
他念:「碑在,渠在。」
我搁下笔。他念他的,我不落。念到「渠在」,他停了,右眼看我。
「落。」
「我三年前,」我说。「进宗那天的名册,谁签的。」
他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「落你的字。」他说,「问一句,我重念一遍。」
「你重念。」
他真的重念了。从「西渠,元年开」念起。一个字一个字。和头一遍一模一样。念到「左目有疾」,他不停,接着往下念。
我落了。落一句,我数一句。数到「十七年」,我停了笔,看他的手。
他右手按着书脊,指头缺两根。按着的地方,青蜡线从纸里钻出来一截。线头上挂着一点蜡皮。软的。
我伸手去碰那截线头。
他把册子往膝上一收,合了。合得很轻,一点声都没有。
「抄完了?」我问。
「抄完了。」
天已经亮透了。东窗那条光挪到桌角,照在那锭油烟墨上。墨发灰。
我把抄好的纸揭起来。吹了吹。折成三折。塞进抄书小册的封皮内侧。正好压住那两个淡字。
老周站起来。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布又掖了掖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,他停下。
「卯时,」他说,「三层,东窗。」
「那墨,」我说,「记我名的那锭。我拿它抄了这张纸。今日起,账上就有了。」
他背对着我,站了一会儿。我看见他后颈那道褶子里落了一点灯灰。
「账上的字,」他说,「早晚得有人写。」
他出门去了。脚步声在楼板上响。三下,一样重。然后没了。
我把那本无封皮的册子留在桌上。老周没带走。
我翻开。青蜡线在手里发软。第一页第一行,是「西渠,元年开」。字是别人的,笔画细,收笔往下带钩。
我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的右下角缺了一块。撕掉的。茬口是新的。撕得很齐,用的是竹起子压住、手一扯的那种齐法。
我把那页对着灯。
缺的那块底下,压着半个字。只剩一撇,往左带出,往上挑钩。
我把册子合上。合的时候,那截青蜡线头从指缝里滑出去。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。痒的。
我把它捏住,凑到灯下看。蜡皮软,按一下一个印。我按了个指甲印,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白。
我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是空的。糨糊未干,纸边还翘着。
我合上册子,抬头看东窗。
窗上有一小块地方,擦得比别处亮。
这一页读完,故事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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